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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贝的诗章

luyued 发布于 2011-06-02 11:38   浏览 N 次  

  一 “朝左打方向,打满,好,回正。”昌达汽车驾驶学校的郑师傅端着茶缸,敞着大嗓门,指挥手下学员练习倒桩入库。

  昌达驾校坐落在小县城郊区,这里三面环山,青松绿竹,翠色逼人。

  “啧,好地方。”参加驾驶员考试训练的学员张越初来时感慨地想。他曾经登上驾校南山头观看:两山间夹块长长方方的平地,一根电线杆高高耸立。

  郑师傅是这样安排训练科目的:张越们先把教练车从桩库开出来,驶过正前方的百米加减档场地,那根电线杆就出现了。车绕开电线杆朝左,上个小陡坡,张越们要在这里练习陡坡起步。下陡坡,车行环形路、出限宽门、压单边桥、过连续障碍,拐过直角转弯,完成侧方位停车,又回到了那根电线杆前。

  此时,张越的脑壳里搅合着电线杆、教练车、老婆,杂七杂八地,最后是贝贝的脸,张越擦了下眼眶。

  “该你上了。”陈雨虹喊张越。

  刚下教练车的赵成林朝张越挤挤眼:“哟,哟?”他瞟着陈雨虹:“你不上雨虹,上喽。”陈雨虹脸红了。

  剥沙田柚的罗小乔托着瓣撕开的柚子:“塞、塞。”

  郑师傅这个组有六名年轻学员:清清秀秀的张越,文文静静的陈雨虹,伟岸挺拔的赵成林,卷曲黄发的罗小乔,还有两个学员长期请假。

  桩库边草地上支了个蓝色帐篷,三面围着塑料薄膜,朝桩库那边敞开着,像张大嘴巴。冬风顽皮地追逐着枯叶,掀它翻跟斗,玩腻了,一气把枯叶拈进帐篷里,张越感觉自己好像那些枯叶。

  几个人围坐在火盆边笑看张越倒车:车温和地朝后直行,张越向左边连打两圈方向,车子发出吱吱的噪音,划着圆弧,车尾擦着库门进库了。

  “再倒,倒。”陈雨虹站起低声叫。

  库桩是两个连着的长方形,六根红白相间的塑料竿悬挂在长方形的直角顶点上,前三根,后三根。当车尾与左边长方形左右边平行时,要朝右边连打两圈方向,看车头正了,就可倒入库底了。

  教练车里暖和得像贝贝的手温。当中竿接近右侧车门的那一刻,一种怪异的力量攥着张越的手,神使鬼差地向左回了半圈方向,车门擦竿了。晃悠悠的中竿,冷嗖嗖的摇着,张越打了个寒颤。

  “我的师傅,你跟我一起那么久,还撞竿?”郑师傅摇头笑道。

  陈雨虹瞧着张越颔首浅笑,跑上去移开中竿。张越一抬离合器,迅即倒入,规规矩矩地停在库底。

  车身斜出库门时,右车门又刮了中竿,郑师傅狠狠地喝了口茶。

  “邪了,重来。”郑师傅笑道,张越还是撞竿。

  “对撞竿情有独钟哟,师兄。”赵成林说起了笑话:“路考途中,考官会提出些要求让考生做,考生应回答:明白。某驾校有个环岛叫作王八岛,一考官说,前方王八岛左转,考生回答:王八明白。考生结束,考官说:前方停车。不料前面有个消火栓。学员惊恐回答:报告消火栓,前方不能停车。”

  罗小乔笑得指着赵成林说不出话,陈雨虹笑得捂着嘴,郑师傅把将茶缸啪地放在地上笑:“请太上老君来吧。”

  “放你到丹炉里,冶炼冶炼。”郑师傅觉得张越心理素质差得很,不像个见过世面的人,心思不在练车上。

  张越阴着脸瞪着赵成林,牙齿磨得格格响。赵成林仅仅是讥笑他的机械吗,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

  “紧张什么呀,又不是上贼船。”陈雨虹安慰道。她把上战场说成了上贼船,大家看着陈雨虹笑。

  “战场上了,上花轿。”赵成林打趣道:“陈师妹标志得,像个新娘。”

  陈雨虹像棵枫树,亭亭玉立着。看着这棵枫树,张越心里有点暖,从贝贝离开后,这种温温的热度熟悉又陌生。

  “想嫂子了,她真拽?”赵成林的话让张越脸色更阴沉了,他真想一拳抡过去,砸烂赵成林的臭嘴。

  太阳有气无力地出来了,又隐身了。它像个富翁,捏着金币在你眼前晃悠,等张越想去接是,却迅即收回了。张越的心空荡荡,他朝太阳骂:“狗东西。”

  张越朝前追阳光,有样东西挡住去路,他踢了它几脚,是那根电线杆。张越抱着它,头脸贴在上面。冷扎扎的冰凉,浸入牙床,恐惧、胀疼、舒坦、麻木搅拌在一起。张越沿着电线杆望出去:贝贝在家里,提着书包倚门而望。张越向电线杆挥拳击打,拳头乌青了,痛感让他宁静下来了。远处,郑师傅和陈雨虹望着他。

  郑师傅坐上正驾驶位置,让张越坐在副驾驶位置上,郑师傅示范了一遍。桑塔纳以六十码的速度擦着限宽门飞驰,掠上单边桥,闯连续障碍。张越像坐在一叶扁舟里,在波谷浪尖起伏跌宕,像怀抱贝贝坐在阿拉丁飞毯里,有点恐惧,更多的是温馨。

  车轮掀起灰尘的长龙,训练场笼罩在迷雾中,教练车时隐时现,教练车掠过电线杆时,陈雨虹扭过头去。

  “啧,好个漂移族。”赵成林高喊。

  年轻教练们也嗷嗷叫,纷纷秀起了车技,教练车一台接着一台在场上飞驰。

  我何时能练出这样的技术呢,张越想。

  二 “张越,你老婆。”赵成林叫道。

  这是朱珠第二次来驾校,她从一辆停得远远的别克车上下来了。朱珠头次来坐的是雪佛兰,赵成林羡慕了好久。

  赵成林看着别克说:“老子不但有车,还是自行的!”朱珠手里拎了一大包东西,一进场就张越张越地喊。

  “嫂子,来了呀。”赵成林、罗小乔迎上去。陈雨虹看见一个小屁股被件长长的羽绒服裹住了,短短紧身裤崩得大腿肉感十足,斜飞细眉,青青眼影,流光溢彩。看张越,牛仔裤,黑夹克,冷眉苦瓜脸。陈雨虹摇头。

  “小乔,还把油门当作刹车踩呀,要是我坐你的车,人都吓死了半个了。”朱珠抱着罗小乔肩头,格格娇笑。

  “对呀,小乔考试的时候说:报告考官,后视镜良好,各仪表工作正常,请求起飞!于是小乔开车上路,她纳闷呐,别人都只开一会儿,怎么还不让我掉头?她憋不住问考官,考官说:别急,这里还是公路,继续朝前飞,不到机场你怎么降落?”赵成林道。

  罗小乔捏了朱珠屁股一把:“姐,我科三还没考,他尽瞎编胡说。”

  朱珠笑得花枝乱颤:“哎哟,摸不得哟。”

  赵成林嘻嘻地笑:“嫂子,我也抱抱。哎,别以为我长得帅,就认为我遥不可及高不可攀,其实我海纳百川的。”

  “来呀,小弟。”朱珠将水果递给罗小乔,张开了手臂。

  “臭美吧你,有脑子没,张家的豆腐有你赵家的份?”罗小乔插在两人中间,“是不是,雨虹?”

  陈雨虹不置可否。张越像在瞧着什么,陈雨虹顺着张越的眼光看去,发现那辆调头而去的别克,张越咬着唇吸烟,捏碎燃着的香烟。

  朱珠想拥抱陈雨虹,陈雨虹晃起手里的柑子,碰碰朱珠彩绘的手指,走向郑师傅。

  “师傅师傅,我家张越上班呢,老是跳槽、跳槽,听风就是雨,没得个定盘星,他有些话听不得的。这笨牛父亲死得早,顽固得很,这个老古董学得怎么样?”

  “好呀。张越的职业呢是。”郑师傅问。

  “送水工兼保安,学车准备跑出租。”朱珠摇头。她偏着身子,长指甲把柑子皮划开,细细拈尽柑瓣上的丝络,烘烘,吹吹,递给郑师傅:“要他不学这个,像发癫了,他硬要学。师傅,吃。”郑师傅看着那红唇白牙,捂着茶缸。

  “师傅吃茶,今天我手气好,脚气也不错!来,给我。”赵成林接过,一口吞了。张越没有回头,地上的烟蒂被他碾压成了泥,罗小乔眼睛像刀子刺向赵成林。

  “我喝茶,哦,有空来看张越。”郑师傅回答。

  “一个人无聊死了,朋友来办事,捎上我。”

  “孩子呢。”陈雨虹道。朱珠低头不语。

  赵成林接腔:“哎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小声说 。”

  张越朝朱珠点头:“哟,哪阵西风,把您给刮来了?”

  气氛冷淡下来,陈雨虹看远处,灰蒙蒙的山,灰蒙蒙的天。

  “人家好心好意地,还这样?”朱珠埋怨道“不是你要我来的嘛?”

  “好心好意,贝贝也不会。”张越说“那回去,有人等着呢。”张越道。

  朱珠扭转身和罗小乔手拉手,交谈得像久违的闺蜜。陈雨虹看见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。

  轮到张越上车,练习科目是百米加减档,罗小乔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帮踩刹车,郑师傅去上厕所了。

  “你也上来吧。”张越热情主动地喊朱珠。

  “嫂子,车里有空调暖和,看看老大的车技。”罗小乔邀请道,朱珠摇头。

  “别个的你上得,我的是老虎?”张越凶巴巴地。朱珠上了车,坐在张越身后的位置上。

  张越将车开到起点,瞬间换到五档,桑塔纳像匹天马,飞奔。

  “六十码了,慢点。”罗小乔道。

  张越只是加油。车头接近电线杆时,他猛地向左打方向,车身中部快要扫向电线杆了。罗小乔大惊,闭眼咬牙,用吃奶的力量踩副刹,慌乱中伸手死死朝右打方向盘,车刹住了,朱珠那个车门离电线杆的只剩下两指宽的距离就撞上了,朱珠就坐在车窗边。

  “张越,搞什么呀?”陈雨虹脸色苍白,张越看着罗小乔,罗小乔发觉张越眼神很可怕。

  “师兄,作为失败的典型,你实在是太成功了!没事吧,小乔?”赵成林拍拍罗小乔肩膀对张越说。朱珠搞不清楚大家那么紧张,当她下车看时,捂着眼睛蹲地上了。郑师傅闻讯赶来,围着车看了一圈,没说话,张越顶着郑师傅的目光看。

  三

  郑师傅说自己没多少文化,他的儿子是个又帅又聪明的医科大学毕业生,娶了个美丽的妻子,生了个粉嘟嘟的孙女。郑师傅整天笑呵呵。赵成林几个喝酒时拍着他的肩膀兄呀弟呀的乱叫。旁边一辆车上的教练是个胖师傅,他经常扯着嗓子训学员,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国骂。郑师傅和胖师傅却是死党,经常你调侃我,我调侃你,什么话都说。

  九月初九,张越的生日,他不喜欢张扬,即使贝贝还在身边的日子,张越也没过生日的兴趣。大家怎么会知道了他今天生日呢,张越后来才想起,他到驾校报名填表时,有个很有韵味的女子向他借笔。那个女子钱包掉地上了,张越交给了她,那女子就是陈雨虹。

  “张越,在这个红叶枫了的金秋,你是我们班的良辰吉日呢。去,祝贺。”赵成林起哄,朝陈雨虹挤挤眼。

  “值得祝贺什么,儿的生娘的苦。”张越推辞。

  “知道你节俭,我们凑份子?”罗小乔道。

  “节俭是偷东西吗?”张越道。

  “去嘛,师傅。”陈雨虹问。

  “去,张越也去。”郑师傅爽快地答应了,他平时从不参与这些活动,驾校有规定的。张越不做声。

  “叫上你老婆吧?”陈雨虹道。

  陈雨虹不解地看着张越。“她不记我和女儿生日的,搞生日会以为我癫狂了哟。”张越解释。

  “当初真是瞎了我的慧眼,交了你这个朋友哟,去不去?痛快点。”赵成林催促。

  “张越,去。今天我也过生日。”郑师傅道,张越不做声了。

  公路直得像铁轨,路边人家稀疏,油茶花那隐隐约约的白,像极了残雪。大家提议去枫木山庄聚餐,看中这里人稀车少,想过把车瘾。陈雨虹看张越:轮廓分明的脸上,一道伤痕蚯蚓般隐在右眉间,让张越增添了剽悍、刚劲和戾气。

  车在加速,前方,一团白云朝公路飘过来,哎,是条白绒绒的狗,它拖着铁链蹦蹦跳跳跑到路中间。车应该减速避让,陈雨虹却感到在加速,车头瞬间盖住了小狗的身子,“嘎。”车刹住了,众人身子向前猛倾。小狗“汪汪”地叫着,再没了声音。张越脚在发抖,头伏在方向盘上,他跳下车,蹲在路边干呕。

  “老大,不走,还等人来扣车呀?”赵成林急道,郑师傅看看观后镜,一团白云摇摇晃晃地飘走了。

  “走,别管它。”郑师傅叫到。

  “死了?死了?”张越道

  张越回到车上,挨着陈雨虹坐下。他像片黄叶,在秋风中抖抖瑟瑟,额头伤痕隐隐跳动着,他怎么了呀,陈雨虹想。

  菜还没上,张越一杯接一杯地猛喝。

  “轧条狗嘛,又不是轧你师弟我,伤什么心?”赵成林道。

  “说什么,你,屁话,你那命就没狗命大。”张越站起来,揪住赵成林的衣领,使劲地抖着喊。

  “坐下,发酒疯是不。”郑师傅沉声道。

  “狗还有个窝,我他妈连狗都不如。”张越一杯酒又下了肚。

  “你今天做得对,狗命也是命。”郑师傅道。小狗围着张越叫,又化成了飞天的贝贝。看着张越举杯,陈雨虹欲言又止。 “雪凌灾害那年,我出车祸了。”郑师傅的话让张越停止了动作。

  “一头母牛,像刚从地缝里钻出来的,站在马路上。”郑师傅举杯干了。“八十码车速,母牛胀鼓鼓的奶子朝车撞过来了。”

  “你不要命,肚里的牛犊还要命呀。我紧急避让,车子坐飞机,飞水田里了。”

  “没事吧。”陈雨虹问。

  “当然,牛主人帮我拖起了车。”郑师傅笑道。

  “兄弟,那不亏大了?”赵成林道。

  “牛主人还拉我回家和米酒呢。牛命也是命呀。张越,大事临头,心头的刹车要会踩呀。”郑师傅的话让张越低头不语,他从陈雨虹手里夺过酒瓶,杯满,杯空。

  “别喝了嘛?再喝谁照顾你?”陈雨虹说。

  “难得在一起,来,干一个。”张越说。

  “要得,今天天气不错,又刮风又下雨的,干。”赵成林眯眯眼。

  “张越呀,有事不说,闷着肚子发酵,要坏事。雨虹,你师母催我回了,张越托给你们了。”郑师傅低声对陈雨虹说着什么,走了。

  又喝了一会,赵成林向罗小乔眨眨眼,两人出去了。

  “男狗女,男狗女。害我、贝、贝呀。”张越望着赵成林身影呜咽,他握着陈雨虹的手不放,陈雨虹不觉落泪。

  “贝贝,不该呀。”张越摸着眉头,抽抽泣泣地说“我他妈、畜生,连女儿、也、护卫不了,我撞死你!我撞死你!”他往桌上猛撞,陈雨虹制止不住,她抱着张越的头一推,张越一仰,跌在包厢沙发上,睡着了,等了好久罗小乔和赵成林才回来。

  临近科目二考试了,大家都怕自己考不合格。郑师傅道:“成林,有人说驾驶员上车像三子,猜猜看?”

  “三手指呗?”赵成林胡诌。

  “三儿子。”罗小乔的话连张越都笑了。

  “上车像猴子。”郑师傅说:“上车打转向灯、按喇叭、打火、踩离合、挂档、松手刹、看观后镜,搞得手慌脚乱的。”大家点头微笑。

  “二子呢。”张越问。

  “汽车抛锚像叫花子。”

  “三子呢:回家像公子。跑车回来,累了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享尽老婆的福。”郑师傅说。

  赵成林暗暗捏了下罗小乔,罗小乔娇笑着。张越咬牙看陈雨虹,恰巧陈雨虹也望着他,张越避开她的目光。

  陈雨虹想起张越生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,心还在呯呯地跳。那晚,他们送张越回家,扶他进主卧室睡时,张越才躺下又触电般弹起,硬是不愿睡这里,闹着要去客房。

  “深夜了,雨虹,我走了。”罗小乔道。

  “成林,我也回去,你陪陪他?”陈雨虹道。

  “雨虹,你单身汉,守你钦佩的师兄吧,等朱珠回来。”赵成林说。

  “鄙视你,平日里师兄师兄地喊得甜蜜蜜。”陈雨虹没好气。

  “鄙视我的人那么多,你算老几? ”赵成林依旧嬉皮笑脸的。

  “走不走?”罗小乔道。

  “好师姐,你不是说他好可怜嘛。”罗小乔说。

  不等陈雨虹反应,俩人走了。陈雨虹留下来,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。张越家的客厅里沙发上扔着衣服袜子,茶几上码着柑子皮方便面桶,落地灯结着蛛网。卫生间梳妆台上撂着口红管、梳子、洗头膏;挂衣钩上悬着根绳子。客卧单人床的床头柜上搁着相框,里边有个女孩幸福的浅笑着,像极了张越。相框旁有个笔记本,封面上画着幅图案。

  “贝贝,水、水。”张越叫。矿泉水桶空着,一冰箱的方便面。陈雨虹理好灶台上生霉的饭碗、菜刀、方便面桶,抹净灶台,烧水壶擦洗了五六遍。主卧对面的房间锁着,门上贴着卡通画。陈雨虹推开主卧室门:墙壁上贴着史泰龙画像,床档上卧着灰尘,一被子的潮气。

  陈雨虹把开水杯浸在冷水里,等待稍凉了,想把杯子递给张越,张越紧紧把相框贴在胸口,扳不开。

  “贝贝。”张越闭着眼睛叫,陈雨虹俯下身子喂水。

  “老婆,别离开我,老婆。”张越踢着被子“你害了贝贝,轧死你,轧死你。”张越讲着胡话,翻身又睡了。

  凌晨三点了,朱珠没回来。夜雨落在雨棚上,叮叮咚咚的响。张越熟睡得像个孩子,还是找不到雨伞,陈雨虹心一横,爬到主卧室床上,睡着了。

 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跨入梦里,房门咚咚地响,上好锁的主卧室门自动打开了,谁的吟咏声带着寒气。陈雨虹感觉眼帘像压在石磨下,头和身子像被包裹在膏药里。她在半梦半醒间挣扎着,脚步声到了床前。有个亮亮的圆圈在扭动,一个模糊的身影舞动着,伴随着疯狂的呓语:“贝贝、男人、贱货、拼了”等词语,她的咽喉里像有个鸡蛋卡着,上不能上,下不能下。

  “我快死了,快死了。”陈雨虹想。危急中,她踢向亮光,锐叫:“张越,张越。”身影蓦然消失了。

  颈脖火辣辣的疼,让陈雨虹醒过来,她把手撑在床沿下,感觉划手。她捏着菜刀战战兢兢地走到客卧:张越仍旧鼾声如雷。相框里的女孩朝陈雨虹微笑,笔记本扉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:贝贝的诗章,稚气的笔迹被摩挲得快模糊了。陈雨虹使劲的摇晃张越,哪里得醒?天亮了,她老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,又回到主卧室里床沿上坐着,什么东西又刺了下手,她看着刺手的地方,坐等到天亮,朱珠还是没回。

  当天十点,张越才来到驾校,陈雨虹说起昨夜的怪梦,张越拍打着脑袋,茫然不知。

  “三句话连起来说,上车像猴子,抛锚像叫花子,回家像公子。”郑师傅的话把陈雨虹从回忆中唤醒了。

  赵成林逗趣:“还有更好玩的,起步三点头,转弯照直走,下坡放空挡,死了算个球。”

  “粗俗。”陈雨虹说。

  科目二考试到了,下着夹雪雨。陈雨虹上车考试时,张越竖起大拇指,做了预祝胜利的姿势。大家磕磕绊绊的考过了,张越盯着场上一小姑娘看,他在想什么呢。

  四 上路驾驶是最后的学习科目。慢慢的,张越竟然会笑了。陈雨虹想起参加红十字会培训时的事情,当时,授课医生接到医院的电话。

  “学员们,有个女孩出车祸了,失血过多。”医生说,学员们不介意地听着。

  “她才八九岁呀,急需O型血。”见大家不做声,医生继续说 “这不是教学内容,是事实。”

  还是没人响应。那时陈雨虹还不认识张越,她看见身旁坐着这个男人双肩抖动得厉害。

  当女孩母亲把锦旗送到驾校时,大家才知道就是张越救的女孩。

  “你体重才五十公斤呀,献血不达标呢。”陈雨虹问。

  “我夹带钢板了。”张越淡淡地笑.。

  “她是你的。”陈雨虹问。

  “贝贝也刚九岁。”张越答非所问。

  贝贝去了哪里?张越家究竟怎么了?陈雨虹想。

  “该死的婆娘。”张越自言自语地说。

  “骂谁呀?”陈雨虹嗔怪道。

  张越说:“上路学习,注意注意。”

  陈雨虹开车绕过环岛,准备汇入车流,离合器油门同时踩了,车像老牛哞哞叫,吓得陈雨虹尖叫,车熄火在路中央。教练车后紧跟的载重货车上,煤块堆得像小山,货车也熄火了,煤块纷纷跌落。货车重新发动后加速超过教练车,接着向右打了方向,货车车尾扫向教练车车头。郑师傅扯住方向盘向右猛带,躲过去了。陈雨虹脸色苍白,呆了。张越开车门,风一般朝前刮。

  “快。”郑师傅叫道,教练车紧跟着。

  货车加起速来,前方堵车,货车停下来了。张越跃上货车驾驶室的脚踏板,和司机扭打起来。赵成林赶紧扯下张越,郑师傅埋怨了货车司机几句,货车开走了。张越捂着乌青的眼眶还要追,被郑师傅拦住了。

  “鄙视你,打架也敢不叫我。”赵成林擂了张越一拳。

  “哈哈、哈。”张越站在路中间大笑。

  “上车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郑师傅说,陈雨虹用纸巾擦张越嘴角的血迹。

  郑师傅请大家去吃晚饭。郑师傅说:“孙女给我了个故事:一只蚂蚁掉河里了,从河上飞过的大雁看到了,丢下的稻草救了小蚂蚁。蚂蚁想,无可如何它都要报答大雁。机会真的来了:猎人举枪瞄准的大雁,正是救了蚂蚁的那只。蚂蚁爬到猎人的脚上,狠狠地咬了他一口,猎人的脚一疼,手一抖,子弹打偏了,大雁平安了。你们文化人有学问,可有时,心眼子比孩子还小。”

  陈雨虹想起张越生日那天,郑师傅临走时告诉她:胖师傅有个学员是张越的朋友,他告诉胖师傅朱珠经常夜不归宿,贝贝找妈妈被车撞了,张越被人殴打了几次,胖师傅把消息悄悄告诉了郑师傅。

  陈雨虹犹豫了几天,委托罗小乔联系上了朱珠,陈雨虹把自己的发现,告诉了朱珠和张越。朱珠回家看到床沿上刻着的图画,泪珠掉在贝贝日记本上,掉在床沿上刻着的图案上。

  饭后,大家正聊着,朱珠来了,她眼睛通红,盯着张越沉默着。大家把二人推出了餐馆。

  朱珠平静地对张越说:“贝贝的诗,我看了想了,回吧。”朱珠还说,她还看见了床沿上刻的图案。

  “玩厌了,来找我了。”张越摸着行道树的伤疤说。

  “我,我,还能说什么呀?贝贝。”

  “还有脸叫贝贝,滚。”张越接着说“谁打我的黑棍?”张越扯起朱珠的头发,啪啪地扇了她两耳光。

  “打死我吧,你下岗你失业,你打工被蒙骗,没寄回一个钱,哪个养贝贝?”朱珠低着头说。

  张越捂着肚子,呕吐起来呻吟:“哎,哟,滚。”

  朱珠推开张越,往前跑。郑师傅出来喊:“追呀,追。”张越踌躇着,跟了出去。

  张越跑着,他想起贝贝的诗章,想起了贝贝刻的图案:粗大的一双手和纤细的一双手紧握着,一只小手盖在俩双大手上。

  朱珠朝车流里跑,不管不顾地大叫:“贝贝,贝贝,妈妈来了。”

  张越撵上去,扯住朱珠的手往人行道上带,朱珠退到了路边。张越立脚不稳,身子冲到车行道上。一辆轿车驶来,朱珠向前一跃,像只大鸟护住张越,她的身子片白云,飘了飘,冉冉落下。

  “老婆。”张越惨叫,四周死一样寂静。

  郑师傅陈雨虹他们去医院看朱珠:张越轻吹着汤匙里的稀粥,搁嘴边舔舔,朱珠微微笑着,张嘴细细地抿着。贝贝那个淡黄色的日记本被朱珠捧在手里,他们轻轻地读着:“花开了吗/梦想无法回答/ 哪里有/ 获得幸福种子的方法/ 寻梦的孩子/流浪在天涯/不管是千难万难/也要找到它 。”阳光洒在诗章上,发着光。 陈雨虹凝视着屋内,心头有点薄薄的凄凉,她仿佛看见贝贝的笑了。她扭转身,悄悄跨进阳光里。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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